淹没

Posted by Heart7 on 18.2009 心绪   0 comments   0 trackback
【本文由《2009年上海市中学生年度优秀作文选》一书收录。】

独自坐在书桌前,音箱里正播放的是拉赫马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大雨淹没了窗外的天空与景致,也渐渐淹没了空气里悠长的音律。

这是淹没在大雨里的拉赫马尼诺夫。中途掺和进这音乐的雨声竟没有带来一点违和感,反倒为这音乐又平添了一份色彩。是压抑,或是神秘,又或是一丝阴沉的惆怅。或许正是这种不确定性又加深了它的美。大自然是最好的乐器——或许也是因为所有人造的乐器都是在模拟大自然。

《第二钢琴协奏曲》,相传这首曲子是为一位心理医师所作。据说拉赫马尼诺夫的《第一交响曲》因为乐团的低水准和指挥醉酒的不佳状态而在公演里表现得一塌糊涂,而他本人也被舆论批评得体无完肤。他绝世的才能就这样被舆论的劣评所淹没,而他本人也因此大受打击甚至无法创作。直至他被一名心理医师医治,才重拾信心。于是,便为这名心理医师写了这曲《第二钢琴协奏曲》。
所以或许这首曲子,本来就是为了“淹没”而作的吧。初听这首乐曲的时候,从前奏的单音开始就被深深地吸引。渐强的音符如同幽谷里看到的一线晨曦,熹微却绝不容忽视的一丝光芒,然后一点点明亮起来,渐渐变为划破黑暗的光明,于无尽的虚空之中荡出寂静的回响。

交响乐的切入恰到好处,如同湖上雨时的微风一般自然,轻起涟漪,又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以一种压抑而厚重的忧伤淹没了钢琴的琶音。宛如是范仲淹笔下的岳阳楼,能听到风声从一开始的清吟逐渐变成怒号,从最初的涟漪到卷起一层层浊浪,却又不似海浪那般不羁,即使是如此奔放的情境却又不失湖泊那种独有的含蓄。接着雷霆一般的鼓点轰然而至,划破长空,将整个风暴推向了最高潮,震耳欲聋。

随后,却又归于几乎只有钢琴声的宁静。哪怕被交响乐抢去了主旋律,钢琴声却从未止歇。如水一般的琶音不停地从黑白键之间流淌出来,无论交响乐的旋律千变万化,钢琴始终给整首曲子提供基调。而当交响乐的怒号渐渐平息,钢琴的声音也渐渐明晰。如同是雨后清新的空气,让人耳目一新。

它似乎在说,我从未消失,我一直在这里。它仿佛是在用一种最质朴最沉默的方式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没有用交响乐那如咏叹调一般多彩的旋律,也没有用钢琴奏鸣曲里华丽的技巧,它一直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为整首曲子提供最厚实的底蕴,以最沉默的方式表现出自己,与像是侵略者一样的交响乐默默抗争。“如挣扎般”,一部音乐动画里老师在教学生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如是说。正是如此,钢琴声如同一名挣扎的英雄,面对将自己几乎压垮的沉抑,将自己淹没的悲伤,一直无声地、却是不懈地在抵抗。所以当主旋律再度回到钢琴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强劲有力的大和弦,如同湖泊上终于放晴的天空泻下万丈光芒,那是英雄的凯旋,是不屈者沉寂许久的嘶吼,是无名者胜利的宣告。

就像写下这首曲子的拉赫马尼诺夫,当他终于战胜舆论的压力重返音乐界,以这首振聋发聩的第二钢琴奏鸣曲向世界宣告他的归来。同样,曾经一个个被时代所淹没的人们,希勒、伦勃朗、莫里哀、梵高、尼采……当淹没他们的暴风雨业已散去,他们不灭的美最本真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后知后觉的人们才幡然醒悟,惊觉他们无上的美,顶礼膜拜。

像是交响淹没了钢琴的清澄,暴风雨淹没了湖泊的娴静,浓妆淹没了红颜的素雅。人们总是对浓墨重彩的外在情有独钟,譬如时代,譬如舆论,却迟迟难以发现那安静却坚硬的内核,那褪去污浊与雕饰之后最本真的美。

但是美不会争辩,她只是默默地等待。美是不灭的,她是一束涓涓的细流,无论过去多少年岁,无论历经多少暴风雨,她依旧涓涓地流淌,因为她知道,终有一天人们会发现,曾经淹没她的不过是她华丽的装饰,而她终将载着满满的宝藏,注入历史的海洋。

是的,美会被淹没,会被忽视。但是美不会被掩埋,不会被忘却,更不会被抹去。

永远不会。

Heart7
08.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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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意创作中,压力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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